先講一個數字:四到五。
那是桃山時代一座窯,一次燒得出的瀨戶黑(せとぐろ)茶碗上限。
不是產能不足,是這種碗的做法決定的——你得把手伸進正在燒的窯裡,把碗夾出來。
先解一個誤會:它們都不是在瀨戶燒的
黃瀨戶(きぜと)、瀨戶黑,名字裡都有「瀨戶」,產地卻是美濃——今天岐阜縣東邊的多治見、土岐、瑞浪、可兒一帶,跟愛知縣的瀨戶市隔著縣界。
會叫錯,是因為桃山時代京都、堺一帶的市場懶得分——東邊山裡運來的施釉陶一律叫「瀨戶物」,這個商業慣稱被茶人固化成器物名稱,一用就是四百年。
美濃在不到五十年裡生出四種性格完全不同的陶:黃瀨戶、瀨戶黑、志野、織部。而且不是並列,是接力。土岐市元屋敷窯址的出土編年讀得很清楚:先有黃瀨戶和瀨戶黑,志野稍晚,織部最後登場。
換句話說,被遺忘的那兩個,是四兄弟裡的長兄。
引出黑:一場三秒鐘的火中打撈
瀨戶黑的正式技法名叫「引出黑(ひきだしぐろ)」。
施好鐵釉的碗入窯,燒到鐵釉熔融的溫度帶——大約攝氏一千二百度——陶工用鐵鉤,從窯側的煙出孔把那只正在發光的碗整只夾出來,浸水急冷。
關鍵在急冷。
鐵釉若慢慢降溫,鐵有時間結晶,顏色會偏褐、偏飴。只有在熔融狀態被強行凍結,才會定格成那種深不見底的漆黑。
所以瀨戶黑的黑不是塗上去的,是時間被切斷的痕跡。
而煙出孔就那麼大,一窯撈得出四、五只,其餘只能留在窯裡燒成別的東西。沒有補救,沒有第二次。
黃瀨戶的怪:它一點都不歪
這是我一直覺得最反直覺的地方。
講日本茶陶,講到最後都會滑向同一套詞:不完美、不對稱、殘缺之美。志野的自然扭曲、織部的刻意破格,都很適合拿來講這一套。
但桃山黃瀨戶幾乎不歪。
轆轤成形工整,輪花口沿分割均勻。它跟志野織部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場——黃瀨戶的美學不是「不完美」,是「剛好」。
也正因如此,它是四樣式裡最難仿的。歪斜可以模仿,剛好不行。
顏色預算也極省,全部只有三個:枯黃的釉底、膽礬(たんばん)那一點銅呈色的綠斑,還有鐵繪燒出的褐色焦痕。最上乘的膽礬叫「抜け膽礬」——胎薄到綠色從正面透穿到背面。
至於好釉面長什麼樣,日本人給了個傳神到近乎粗魯的名字:油揚手(あぶらげで)。像一塊剛炸好的油豆腐皮,不反光,卻潤。
順手釘死一條界線:三種黑不一樣
茶陶入門最容易混的一組,講清楚很省事:
- 瀨戶黑=天正年間(一五七三-九二)、器形是直筒形
- 織部黑=慶長年間(一五九六-一六一五)、器形是歪斜的沓形
- 黑織部=黑地上開白窗、再施繪
釉和技法同源,靠器形與年代分家。下次看到全黑的碗,先看它歪不歪。
那樁毀掉一位大師的偽作案
講到這兩系的現代傳承,繞不開加藤唐九郎(一八九七-一九八五)——昭和陶藝界最耀眼、也最危險的存在。
一九五九年,一只帶「永仁二年」(一二九四年)銘的瓶子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,認定為鎌倉時代古瀨戶的傑作。
隨即有人質疑。一九六〇年二月《讀賣新聞》公開報導;同年八月,唐九郎的長男加藤嶺男在週刊誌上說:那只壺是我做的。
九月二十三日,唐九郎本人表明——是他自己在一九三七年前後燒的。
父子雙方都主張是自己的作品,家族內鬥攤在全國媒體面前。兩年後重文指定被解除,推薦指定的文部技官小山富士夫引咎辭職,唐九郎辭掉一切公職。
而他在那之後的二十幾年,燒出了一生最好的一批東西。長男則與父親決裂,改冠妻家的姓,以岡部嶺男之名重新出發,最後在青瓷上走到了跟父親完全不同的高度。
一場偽作醜聞,同時摧毀了一個父親的公職生涯、一套鑑定制度的權威,也逼出了一個兒子的獨立風格。
最後:一條剛斷掉的線,和一條從沒接上的線
瀨戶黑這一系有過兩位人間國寶。
荒川豐藏一九五五年被同時認定為「志野」與「瀨戶黑」兩件保持者——一人雙認定,極罕見。接棒的加藤孝造二〇一〇年獲認定,二〇二三年四月辭世。
現在瀨戶黑沒有在世的人間國寶。
而黃瀨戶,從來沒有過。最高的公部門肯定停在縣級——安藤日出武,二〇〇三年獲認定為岐阜縣重要無形文化財保持者。
志野與織部之所以被記住,是因為它們做了什麼。
黃瀨戶與瀨戶黑之所以被遺忘,是因為它們沒做什麼。
後記:我後來想通一件事。瀨戶黑那三秒鐘不可複製,所以每一只都是字面意義上的「一期一會」——不是修辭,是物理。而黃瀨戶是在一個以歪斜為時尚的年代裡,固執地保持端正;在一個以華麗為競賽的場合,只用枯黃、一點綠、一點褐。它們從不解釋自己,也從不要求被理解。所以想問問你:你身邊有沒有那種「什麼都沒做」卻一直留著的東西?可能是一件衣服、一個杯子、一段關係——它到底是靠什麼留下來的?
讀者來信 FAQ:3 個最常被問到的疑問
既然燒完窯自己也會冷,為什麼非得冒著危險把碗夾出來?慢慢冷卻燒出來的黑,難道就不是黑嗎?
JP¥ 編輯部: 慢慢冷卻燒出來的,還真的不是黑。鐵釉裡的鐵在降溫過程中會結晶,而結晶需要時間——只要給它足夠的時間,顏色就會往褐色、飴色那一側跑,變成一種溫吞的深棕,跟瀨戶黑那種深不見底的漆黑是兩回事。引出黑(ひきだしぐろ)做的事,是在攝氏一千二百度、鐵釉正熔融的那一刻把碗整只夾出窯外浸水,用急冷把鐵「凍」在來不及結晶的狀態,黑才會定格。代價是這動作只能從窯側那個不大的煙出孔進行,一窯最多撈得出四、五只,而且時機差幾秒就前功盡棄。打個比方,這就像做溫泉蛋和水煮蛋——同一顆蛋、同一鍋水,差別只在你什麼時候把它撈起來,而撈起來的那一秒決定了它是哪一種東西。
文章說黃瀨戶「不歪」所以難仿,可是端正、對稱不是最好做的嗎?為什麼反而比歪斜難?
JP¥ 編輯部: 因為歪斜可以「做出來」,端正只能「燒出來」。志野與織部那種扭曲,陶工在轆轤上動手指就能達成,成形階段就決定了,燒成只要不失敗即可;但黃瀨戶要的是釉、火、器形三者同時落在理想值上——釉太薄不夠潤、太厚會流,還原多一分轉青灰、氧化過頭變飴色,而器形上任何一點不對稱在這種素面淡黃上都無所遁形,沒有紋樣可以幫忙遮。換句話說,歪斜是一種可以主張的風格,端正是一份不能出錯的成績單。這也是為什麼桃山黃瀨戶的顏色預算只有三個——枯黃、膽礬的一點綠、鐵繪的一點褐——它把所有能作弊的空間都拿掉了。打個比方,這就像素顏和濃妝:濃妝可以設計、可以修飾、可以有風格;素顏沒得談,好就是好。
永仁之壺事件裡,父子兩人都說壺是自己做的,那到底是誰做的?還有,一只假壺為什麼會嚴重到讓官員辭職?
JP¥ 編輯部: 公開資料至今沒有給出一個所有人都接受的定論,這也是這樁案子六十多年來仍被反覆書寫的原因之一——一九六〇年八月長男加藤嶺男先在週刊誌上說是自己做的,九月二十三日加藤唐九郎則表明是他本人在一九三七年前後所燒,兩人各執一詞,而外界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:那只瓶子不是鎌倉時代的。真正的殺傷力也正在這裡。它在一九五九年被國家指定為重要文化財,代表整套鑑定程序——專家目利、審議、行政指定——集體在一件近作上看走了眼,所以兩年後指定被解除,推薦指定的文部技官小山富士夫引咎辭職,唐九郎也辭去日本陶磁協會與日本工藝會理事等一切公職。打個比方,這就像一間銀行的驗鈔機驗過、主管簽過、進了金庫的鈔票被發現是假的——真正動搖的從來不是那張紙,是所有人對這套流程的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