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台灣,大家多半叫它「秩父」,入門那瓶叫「白葉」。
Ichiro’s Malt 現在是日本最難買的威士忌之一。
但它的第一瓶酒,是裝在葡萄酒瓶裡賣的。
因為公司窮到買不起威士忌瓶。
今天聊四個關於秩父 Ichiro’s Malt 的冷知識,也順便聊聊「日本威士忌」這幾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。
冷知識一:它是靠一批「待廢棄」的酒起家的。
創辦人肥土伊知郎(Akuto Ichiro)出身秩父的釀酒世家,家族從 1625 年就在秩父釀清酒,他是第 21 代。
家族公司東亞酒造在埼玉羽生有一座威士忌蒸餾所。2000 年公司聲請重整,2003 年決定賣掉。
新東家不做威士忌,還下了通牒:羽生倉庫裡的原酒,找不到人接手就倒掉。
其中約 400 桶,已經熟成快 20 年。
員工覺得這批酒味道太衝、賣不掉。肥土喝了,覺得「有意思」。
麻煩在法律:威士忌原酒只能放在有威士忌製造執照的公司倉庫。當時威士忌被當成「過時的酒」,沒人願意幫忙。
最後點頭的,是福島郡山的笹之川酒造。社長山口哲藏對反對的員工說:總有人會在某個地方喝到它、說一聲好喝,「把酒倒掉,就是把這個人奪走。」
2005 年 5 月,第一批 600 支上市,酒瓶是笹之川讓出來的葡萄酒瓶。肥土白天跑量販店推銷清酒,晚上抱著酒瓶跑酒吧,「一天 3 到 5 間,兩年大約 2,000 間」,才把 600 支賣完。
冷知識二:一副撲克牌,拍出 1,189 萬港幣。
那批羽生原酒,肥土一桶一桶裝瓶。每桶換進不同的酒桶收尾,再印上一張撲克牌。
2005 年出第一張,2014 年出完兩張鬼牌,全套 54 款,每款只有幾百支。
整套第一次上拍,是 2015 年的香港邦瀚斯,成交價 379 萬港幣。
2019 年,719 萬港幣。
2020 年 11 月,1,189 萬港幣,約 152 萬美元。
五年間,成交價變成 3 倍多。
但肥土本人對這個天價心情複雜。他說感覺「已經不是飲料的價格了」,擔心這些酒還會不會被喝掉。
當年差點被倒掉的酒,現在貴到沒人捨得喝。
冷知識三:它的發酵槽,是用日本橡木做的。
2008 年,肥土在故鄉秩父蓋了自己的蒸餾所。一批只投 400 公斤麥芽,規模非常小。
最特別的是發酵槽:8 個用日本東北產「水楢」(Mizunara)木頭做的木桶。
這是整篇最硬的一段,我盡量講白。
不鏽鋼發酵槽可以洗得一乾二淨,木桶不行。木頭縫隙裡住著乳酸菌,酵母做完工之後,乳酸菌會接手,把酒汁裡的成分轉成更多香氣分子。
秩父的發酵時間約 100 小時,蘇格蘭常見的是 48 到 72 小時。多出來的一兩天,就是留給乳酸菌的時間。乳酸發酵常帶出奶油般的調性,官方也形容秩父 10 年入口像「稍輕的鮮奶油」。
他們還自己發麥,約占產量兩成;2013 年設了自家製桶廠,設備承接自當年替羽生打桶的老桶廠。
冷知識四:台灣買得到的「白葉」,標籤寫的不是「日本威士忌」。
老實說,我以前也以為白葉就是日本威士忌。
翻到標籤才發現,它寫的是「World Blended」。以秩父原酒為核心,總共用了 9 間蒸餾所的麥芽原酒,加上 2 間蒸餾所的穀物威士忌。
日本洋酒酒造組合 2021 年訂了業界標準:要標「日本威士忌」,必須用日本的水,在日本糖化、發酵、蒸餾,在日本用木桶熟成至少 3 年,再在日本裝瓶。
白葉用了進口原酒,所以標籤上寫的是 World Blended。
卡關的地方在於:秩父只做麥芽威士忌,調和需要的穀物威士忌得向外買。
所以 2026 年 1 月,他們在北海道苫小牧開了一座穀物威士忌蒸餾所,年產能約是秩父兩座蒸餾所加起來的 8 倍。目標是 2029 年,推出麥芽和穀物都自己做的日本調和威士忌。
順帶一提,這間 2025 年 3 月期營收 38 億日圓的公司,在日本中小企業基盤整備機構的公開文件裡,網站欄位寫的是:「無網站」。
那,怎麼喝最對?
白葉最適合做 High Ball:酒和冰蘇打水 1:3 到 1:4,加冰後別一直攪,留住氣泡。配炸天婦羅或鹽烤香魚,氣泡會把油脂洗掉。
如果手上有秩父 10 年,官方建議第一杯先純飲。它今年 2 月才推出,是秩父第一支會持續生產的年份款,定價 22,000 日圓,二手市場已經喊到 5 萬到 6.3 萬。
白葉在日本含稅 4,235 日圓,台灣常見 1,400 到 1,580 元。從它開始喝就好,不必追價。
最後留一個問題。
假如 2029 年真的出了一瓶從麥芽到穀物全在日本釀的伊知郎,標籤終於能印上「日本威士忌」。
你會為了這幾個字多付錢嗎?還是覺得,像白葉那樣老實寫 World Blended,反而更讓人信任?
留言告訴我。如果你喝過白葉,也想知道你都怎麼喝。
讀者來信 Q&A
Q:你說威士忌原酒「只能放在有威士忌製造執照的公司倉庫」,肥土自己花錢買下的酒,為什麼不能搬回家或租個倉庫放?
A: 先講結論:因為那批原酒還沒繳酒稅,在法律上還算是「工廠裡的半成品」,不能隨便離開持照的製造場。日本的酒稅不是在釀好的那一刻收,而是在酒離開製造場、被運出去的時候才課徵;所以桶裡熟成中的原酒,處在一種「先不課稅、但必須待在持照場所」的狀態。持照酒廠之間互相移轉原酒,可以先不課稅,這也是羽生的酒得從東亞酒造搬進笹之川酒造倉庫的原因——兩邊都有執照,酒才能以未稅狀態換地方繼續熟成。反過來說,要是搬進一般倉庫,就等於酒已經「出廠」,整批原酒的酒稅得先一次繳清,對一間剛起步的小公司是扛不起的現金壓力。當時肥土的公司還沒有自己的蒸餾所,手上沒有執照,才會陷入「酒買得到、卻沒地方放」的困境。打個比方:這像機場的免稅倉庫,貨物在裡面可以放很久都不用繳關稅,但只要一推出管制區,稅單就跟著來了。
Q:撲克牌系列說「每桶換進不同的酒桶收尾」,這是什麼意思?為什麼一整套 54 瓶能比單買每一瓶加起來貴那麼多?
A: 先講結論:「換桶收尾」決定了每一張牌都長得不一樣,而「湊齊一整套」本身就是另一種稀缺。這批羽生原酒先在豬頭桶(hogshead,一種中型橡木桶)裡熟成多年,裝瓶前再分別移進水楢桶、干邑桶、雪莉桶等不同的酒桶待上一段時間,讓前一個酒桶殘留的酒和木頭味道再疊一層上去。加上每一張牌都是單桶裝瓶、不和其他桶調和,每款只有幾百支,54 張牌等於 54 種不同的風味。更關鍵的是供給已經永久封頂:羽生蒸溜所 2000 年停產,原蒸餾所 2004 年拆除,雖然 2021 年羽生重新開始蒸餾,但那是另一家公司用重製的新設備在做,1985 到 2000 年的那批酒不可能再生。2015 年邦瀚斯首次拍賣整套時,全球已知只有 3 套湊齊,2019 年日文資料也只算到 4 套,所以買家付的不只是酒,也是「全世界只有幾個人湊得齊」的門票。打個比方:這像球員卡收藏,單張新秀卡有它的行情,但一整套連最難抽的兩張隱藏卡都齊全的完整套組,價格往往不是單張相加,而是另起一個價位。
Q:白葉標「World Blended」、不是「日本威士忌」,是不是代表它品質比較差,或是在混充日本貨?
A: 先講結論:都不是,這個標示說的是「原酒產地」,不是「品質等級」。2021 年以前,日本對「日本威士忌」根本沒有定義,用進口原酒調和、在日本裝瓶,也能大方標成日本威士忌,這在業界是行之有年的做法——肥土家族當年的 Golden Horse,從 1948 年起就是用進口的蘇格蘭麥芽原酒調和。日本洋酒酒造組合 2021 年訂下的標準,屬於業界自律規範,要求糖化、發酵、蒸餾、熟成 3 年以上和裝瓶都在日本完成,才能標「日本威士忌」;白葉用了海外原酒,就照實標成 World Blended。這也解釋了 Ichiro’s Malt 為什麼要在苫小牧砸錢蓋穀物威士忌蒸餾所:調和威士忌需要大量穀物威士忌當骨架,秩父只做麥芽,不自己做穀物,就永遠湊不出一瓶全日本產的調和酒。所以 World Blended 比較像是一份誠實的成分表,而且白葉是以秩父原酒為核心,46% 的度數加上無冷凝過濾,酒體並不單薄。打個比方:這像一件「台灣設計、零件全球採購」的產品,標示清楚寫出供應鏈,不代表它做得差,只是它沒有假裝自己是百分之百在地製造。下次在酒架上看到兩瓶價格差不多的日本酒,一瓶寫 Japanese、一瓶寫 World Blended,你會先拿哪一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