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3 年，中鋼做了一件很少人記得的事：它出錢，入股日本的一座高爐。
地點在和歌山，出資比例 33%。
那座高爐當時屬於住友金屬工業，也就是今天日本製鐵的一部分。
台灣最大的鋼廠，跟日本最大的鋼廠，關係比多數人想像的還要深。
和歌山的那一筆
故事從鋼胚開始。
鋼胚（slab）是還沒軋成鋼板的半成品，一塊塊厚實的長方形鋼塊。要軋鋼板，得先有穩定的鋼胚來源。
2002 年，中鋼集團一年需要約 320 萬噸鋼胚，其中剛接手的燁隆鋼鐵就要兩百多萬噸，中鋼自己供應不了，得靠進口補。
2003 年，住友金屬、中鋼、住友商事合資成立控股公司「東亞聯合鋼鐵」，資本額 303 億日圓，出資比例是住金 62.05%、中鋼 33%、住友商事 4.95%。
住金把和歌山廠從煉鐵、煉鋼到連續鑄造的上游工程獨立出來，交給這家控股公司旗下的新公司經營。
依日本亞洲經濟研究所的研究，這座廠要在 2005 年前，把供應給台灣燁隆鋼鐵（後來併入中鋼集團、改名中鴻）的鋼胚拉高到每年 180 萬噸。
2007 年，住友金屬宣布，對中鋼集團的鋼胚累計出貨突破 500 萬噸。
後來這家和歌山公司在 2018 年被日本製鐵吸收合併，走進歷史。
一起去越南
合作沒有停在日本。
2007 年，中鋼和住友金屬決定去越南合蓋一座冷軋鋼廠，當時的出資比例是中鋼 51%、住金 30%。
背後的算盤很實際：台灣很難跟東協簽自由貿易協定，中鋼需要一個在東協裡面的據點。
這就是今天的「中鋼日鐵越南公司」（CSVC），位在越南南部，2013 年 10 月竣工，年產能 120 萬噸。
依中鋼官網，股東名單除了中鋼和日本製鐵，還有日本製鐵旗下商社日鐵物產，以及台塑河靜、新光鋼鐵、春源鋼鐵。
我覺得最有意思的是它的產品：年產 20 萬噸的電磁鋼片，而且有東協第一條退火塗覆線。
電磁鋼片就是第一篇提到、日本製鐵不惜告豐田也要保護的那種材料。
台南的精密鋼板
日本製鐵在台灣本島，也有一筆比較低調的投資。
台南永康的「台日精密鋼板材料科技」，專做不鏽鋼精密板和超薄板。
它 2016 年由日新製鋼、結進不銹鋼、伊藤忠丸紅鐵鋼合資成立，名字從「台灣日新結進精密不銹鋼」、2019 年的「台灣日鐵不銹鋼精密鋼板」，一路改到 2023 年的現名。
不過我查了經濟部商工登記，實收資本 7.5 億元新台幣，結進不銹鋼持有 85%，日本製鉄只有 10%。它是結進的公司，日本製鐵是小股東，不是很多資料寫的「在台子公司」。
真正百分之百屬於日本製鐵集團的，是台北的「台灣日鐵物產」，登記在日鐵物產名下，做的是鋼材貿易。
老朋友，也是對手
這段關係有一個尷尬的地方。
日本製鐵和中鋼，面對的是同一個麻煩：中國鋼材大量低價出口。日本製鐵在最新一期決算短信（財報摘要）裡，用了「危機的な状況」（危機狀態）這種很重的字眼。
兩家在東南亞既是合資夥伴，也各有各的地盤。日本製鐵靠泰國的子公司，在泰國鋼板市場拿下約 30%；越南那座廠，則是它和中鋼一起開的。
日本製鐵怎麼從八幡製鐵所一路走到今天，還敢告豐田，請看第一篇。
它花 142 億美元買 U.S. Steel、讓美國政府拿走黃金股的帳，在第二篇。
你覺得，面對中國鋼材，中鋼應該跟日本製鐵綁得更緊，還是走自己的路？
讀者來信 FAQ
鋼胚、熱軋、冷軋是什麼？為什麼中鋼要去越南蓋的是「冷軋」廠？
編輯部： 鋼鐵從礦石到成品大致分成上游和下游：上游是高爐把鐵礦砂煉成鐵水、再煉成鋼，鑄成一塊塊厚實的鋼胚；下游則是把鋼胚加熱後壓薄成「熱軋鋼捲」，再於常溫下進一步壓得更薄、更平整，就是「冷軋鋼捲」。上游要蓋高爐，投資動輒數千億日圓；冷軋廠只要買進熱軋鋼捲就能生產，投資小、離客戶近，適合拿來搶佔新市場。CSVC 就是這種廠，年產能 120 萬噸，做熱軋酸洗、冷軋、熱浸鍍鋅和電磁鋼片，原料可以由中鋼和日本製鐵兩個母公司供應。反過來看，2003 年中鋼出資和歌山，要的正是上游的鋼胚。打個比方：高爐像大型麵粉廠，冷軋廠像開在市區的烘焙坊，麵粉廠蓋一座要很多年，烘焙坊則可以開在客人家門口。
中鋼和日本製鐵，規模差多少？
編輯部： 差距大約是五倍。依中鋼官網，中鋼公司位於高雄，粗鋼年產能約 1,000 萬公噸，是台灣最大的鋼鐵公司。日本製鐵 2025 年度的合併粗鋼產量約 5,048 萬噸，納入 U.S. Steel 後集團年產能估計約 8,600 萬噸，2030 年的目標是全球 1 億噸以上。不過規模差距並不妨礙合作：2003 年是中鋼缺鋼胚、住友金屬有多餘的上游產能，雙方剛好互補，才有了和歌山那筆 33% 的出資。打個比方：一家是全國連鎖大賣場，一家是地方上最大的超市，採購量差很多，但兩邊都需要穩定的貨源，也都怕同一批低價進口貨。
日本製鐵只持有台日精密鋼板 10%，為什麼還算它在台灣的投資？
編輯部： 持股 10% 雖然不算子公司，但依經濟部登記，日本製鉄以法人身分在台日精密的董事會占有一席，屬於有派代表參與經營的策略投資。這家公司 2016 年成立時，出資者之一是日新製鋼，日新後來在 2020 年 4 月併入日本製鐵，這筆持股也就轉到日本製鐵名下。主要股東是持有 85% 的結進不銹鋼，負責經營的也是結進的團隊，所以把它說成「日本製鐵在台子公司」並不正確。像這種「台灣廠主導、日本廠少量入股」的合作，通常日方提供的是技術與品牌背書，台灣方提供工廠和市場。打個比方：像一家台灣人開的餐廳，請了日本名店入一小股、掛名顧問，廚房和收銀台仍是台灣老闆說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