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年前，鹿島每做 100 日圓的生意，營業利益只剩 0.75 日圓。
最近一個年度，是 7.85 日圓。
營收只多了 1.8 倍，營業利益卻翻了 19 倍。
我原本以為答案是什麼新技術。查完財報才發現，主角其實是「工人不夠」。
先把數字攤開
日本公司的會計年度多半是 4 月到隔年 3 月，「2026 年 3 月期」就是 2025 年 4 月到 2026 年 3 月。
| 鹿島（合併，日圓） | 2015 年 3 月期 | 2025 年 3 月期 | 2026 年 3 月期 | 2027 年 3 月期（公司預估）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營收 | 1 兆 6,936 億 | 2 兆 9,118 億 | 3 兆 672 億 | 2 兆 9,000 億 |
| 營業利益 | 約 127 億 | 1,518 億 | 2,407 億 | 2,000 億 |
| 營業利益率 | 0.75% | 5.2% | 7.85% | 6.9% |
營造業是「先報價、後花錢」的生意
一棟大樓要蓋兩三年，價格卻在開工前就簽定了。
中間鋼筋、水泥、工資漲多少，很大一部分得營造商自己吞。
所以這一行的利潤一向很薄。2008 年金融海嘯後工程變少、同業削價搶標，鹿島在 2010 年 3 月期甚至出現本業虧損，營業損失約 68 億日圓。
局勢反轉：工人比工程還稀缺
鹿島在法說會上放了一張圖：日本全產業的就業人數比 2002 年多了約 8%，建設業卻少了約 23%。
蓋房子的人愈來愈少，要蓋的東西卻愈來愈多：都市更新、半導體廠、資料中心。
營造商於是從「搶工程」變成「挑工程」。鹿島財報裡反覆出現一句話：只接「確保得了利潤與施工人力」的案子。開工後，再把追加與變更的部分一項一項談回來。
結果，2026 年 3 月期，鹿島單體（不含子公司）土木工程的毛利率，從前一年的 15.4% 跳到 24.6%。
真正會賺錢的，是土木
| 2026 年 3 月期 | 占對外營收 | 占部門營業利益 |
|---|---|---|
| 土木（單體） | 14.0% | 32.0% |
| 建築（單體） | 38.5% | 34.7% |
| 海外子公司 | 35.6% | 11.1% |
土木做的是水壩、隧道、高速公路這類工程，只占營收一成四，卻賺走三成二的利潤。
海外子公司剛好相反：占了超過三分之一的營收，淨利只有 99 億日圓，約是全公司淨利 1,773 億的 5.6%。
卡住的是美國的物流倉庫開發：買地、蓋倉庫，大約三年後賣掉。利率高，買方出價就低，鹿島選擇先不賣，海外開發事業這一年虧了 45 億。
中期經營計畫原本要海外三年賺 900 億以上，公司已經承認做不到。
多賺的錢，花在哪裡
每股配息從 2018 年度的 50 日圓，調到最近一年的 146 日圓。
但我覺得更值得看的是另一筆：1,000 億日圓的「供應鏈強化」預算。內容是提早付款、用更多現金付款給協力廠商，還發點數和獎金給現場的技能工。
鹿島很清楚，自己這幾年賺錢，靠的是「人」這個瓶頸。把錢花在瓶頸上，才守得住這個局面。
兩個要盯的風險
第一，公司自己預估，截至 2027 年 3 月的年度營業利益會降到 2,000 億日圓，減少 16.9%，也把中東情勢推高資材成本的風險算了進去。
第二，9 月 14 日，日本最高法院駁回鹿島在「中央新幹線」（磁浮新幹線）車站工程圍標案的上訴：公司罰金 2.5 億日圓定讞，一名前土木營業幹部判刑 1 年 6 個月、緩刑 3 年。
罰金不痛，痛的可能是後續。同案的大林組、清水建設判決確定後，被國土交通省處以民間土木工程 120 天停業；鹿島會不會比照，目前還沒有答案。
營造業的好日子，建立在「工人不夠」上。這聽起來有點諷刺，也提醒我們，這個局面不會永遠如此。
它怎麼從江戶木匠走到今天，在第一篇；它在台灣做了 127 年、還承建了台積電熊本廠，在第三篇。
如果你是鹿島的社長，這筆多賺的錢，你會先發給股東，還是先拿去搶工人？
讀者來信 FAQ
鹿島土木的毛利率有 24.6%，為什麼全公司的營業利益率只有 7.85%？
編輯部： 毛利率只扣「直接成本」，也就是營收減掉材料、外包工錢和工地費用後的比例；營業利益率還要再扣總公司的人事、研發與管理費用。24.6% 是鹿島單體土木這一塊的毛利率：2026 年 3 月期營收 4,307 億日圓、毛利 1,058 億，扣掉分攤費用後營業利益 767 億，營業利益率約 17.8%。全公司的 7.85% 則是把毛利率較低的部門一起平均進來，單體建築的毛利率是 11.8%，海外子公司的營造業務只有 6.9%，而這兩塊的營收都比土木大得多。所以土木是鹿島最會賺錢的一塊，但撐起營收規模的是建築和海外。打個比方：一間餐廳的招牌菜食材便宜、毛利驚人，但整間店的獲利率還得扣掉房租與人事，再和那些薄利多銷的套餐一起平均。
「追加變更契約」是什麼，營造商怎麼靠它把利潤談回來？
編輯部： 大型工程一簽就是好幾年，施工途中業主改設計、加設備，或挖下去才發現地質和原先假設不同，這些合約外多出來的工作，就要另簽「追加變更契約」重新議價。過去工程少、同業多，營造商的議價能力弱，不少額外成本只能自己吸收。如今工人短缺、手上的工程多到做不完，營造商談判的底氣變強了；鹿島在 2026 年 3 月期的決算短信裡，就把成本降低與取得追加變更契約列為獲利改善的原因之一。到了 2026 年 4 到 6 月，它又因為取得追加與設計變更契約，讓土木毛利率高於全年預估的 20.4%。打個比方：你請師傅裝潢，做到一半決定廚房要加一台洗碗機、多拉兩條插座，師傅另外報價很正常，只是過去的日本營造商常常不好意思開口，現在會一項項算清楚。
鹿島被判刑的圍標案是怎麼一回事，為什麼一拖就是八年？
編輯部： 日文的「談合」就是台灣說的圍標：本該互相競爭的廠商私下套好由誰得標、報什麼價，在日本違反《獨占禁止法》。這起案子的標的是 JR 東海發包的磁浮中央新幹線品川站、名古屋站等車站工程，2018 年 3 月，鹿島與大成建設的幹部被東京地檢特搜部逮捕。同案的大林組、清水建設很快認罪，罰金定讞後在 2019 年被處以民間土木工程 120 天停業；鹿島和大成則主張，這種前所未見的工程本來就需要技術交流，彼此並不存在實質競爭，於是一路打官司。結果 2021 年 3 月東京地方法院、2023 年 3 月東京高等法院都判有罪，2026 年 9 月 14 日最高法院駁回上訴，鹿島罰金 2.5 億日圓、前土木營業本部專任部長判刑 1 年 6 個月緩刑 3 年，全案定讞。打個比方：這就像幾家餐廳私下說好輪流接大型宴席、報價也先對好，客人以為自己比過價，其實結果早就安排好了。